载入中
自定义HTML载入中... loading
书香三味之四:藏书的苦味 [原创 2005-12-23 16:04:43]  删除... 
字体变小 字体变大

读书识字(1

 

书香三味之四:藏书的苦味

 

徐绥之

 

识字就能读书,有钱就能买书。但零星读与买,不等于藏书。家无藏书,不说明没钱或没地位或没学问,但毕竟难算“书香”。经过前几十年折腾,现在似乎没谁特在乎这一点。

 

如今,拼命念书以求改变自己命运的,大有人在;但打算在自己这辈子通过藏书为子孙造一个“书香”传统的,似不常见。尽管如此,我隐隐觉着,有一潜在潮流,会把越来越多人裹挟进去;崇尚“书香”,早晚会重新形成气候。这感觉从哪儿来的,我说不清——反正和国家统计局每年公布的图书出版数量的增长,关系不大。

 

藏书者群体中,历来以学者居多。他们也不时就此发些议论。但所议论的,多和作学问关系过于密切,未必全适合普通人的需要。而我以为,即使不以在学问上搞出名堂为志向,即使收入并不宽裕,家居空间一时还很狭小,即使自己看不了很多书,也不妨在藏书上作些投入。因为和读书一样,这也是人生在世不可不做的一件事。

 

梁实秋说:“书房,多么典雅的一个名词!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一个书香人家。”(《书房》)余秋雨说:“我所满意的是书房里那种以书为壁的庄严气氛。书架直达壁顶,一架架连过去、围起来,造成了一种逼人身心的世界,游弋于无数闪闪烁烁的智能星座之间。我突然变得琐小,又突然变得宏大,书房成了一个典仪,操持着生命的盈亏缩胀。”(《藏书忧》)博尔赫斯甚至在患眼疾失明之后,还要“继续买书,继续让书堆满我的家”,继续接受别人相赠的大部头百科全书。他说,尽管看不见,“这套书总在我家里,我感觉到书对我具有亲切的吸引力”(《书》)。

 

零星买与藏书之间的本质差别,就在于吃得了吃不了藏书之“苦”。

 

说起“苦”,得预先声明:食物味苦,不见得不好吃。食品如巧克力、咖哩、花椒、芥末、苦瓜,饮料如咖啡、蛇胆酒、可口可乐、豆汁儿,下咽时虽可能咧嘴;但回味起来感觉大都不错,甚至可以说是美好的,营养价值也未必低。同理,藏书给人在生理、心理、精神上带来的,可能有这样那样的“劳苦”、“辛苦”、“痛苦”;它们都不会减弱藏书者的热情和兴趣。

 

综合我自己的以及我了解的他人经验,我把(普通人的)藏书之“苦”分成三种,即:搬运时的劳力之苦、管理时的操心之苦,失去时的割爱之苦。

 

    和书多少打过交道的人都知道,书份量很重,成捆挪动起来,颇费力气。

 

    前引乔治·吉辛《历尽艰辛话买书》,就发了一通把买的书运回家的牢骚。余秋雨也诉过因搬家而搬书的苦:“搬家前几星期就得请几位学生帮忙,把架子上的书依次序拿下来,扎成一捆捆的。这是个劳累活,有两位学生手上还磨出了水泡。搬的时候采用流水作业,一排人站在楼梯上,一捆捆传下去。书不像西瓜,可以甩着来,一捆书太重,甩接几次就没有手劲了。”(《藏书忧》)凡买过几百成千本书又搬过家的人,都会有过和他两人类似的体验。

 

    搬书虽累,却能活动筋骨,有益健康,所以不算真苦。藏书的管理,包括买什么书不买什么书,买书的钱如何盘算,书买回家后如何分类摆放用着顺手,以及亲友来借时如何应对等等,全都相当劳神费心。这当中的辛苦,是搬运书以及别的体力活儿比不了的,也是藏书跟零星买书的本质区别。

 

当年胡适讲过三种收集中国书的方法。前两种不可取:专讲版本、只收古书的“古董家的收集法”,因人、因辞和成见偏见废书取书的“理学家的收集法”。他提倡的是“杂货店的收集法”:“明白的说,就是无书不收的收书法。”其原则“是用历史家的眼光来收书”:“第一步是博,第二步是由博到专”;由第一步进到第二步的条件有三,即“天才的发展”、“个人嗜好”和“环境上的便利”(《中国书的收集法》)胡适针对的虽是图书馆、中国书,但对今天普通人的私人藏书,不无启发。比如,把“古董家”、“理学家”和“杂货店”三法,分别改称为“投资法”、“兴趣法”(或“需要法”)、“随机法”——视家庭藏书为投资,目标是谋取未来的回报;按当前兴趣(需要)收集书,该想到以后兴趣(需要)有可能改变;完全随机地买书,则需时时向有经验者征询建议,以期缩短“由博到专”的周期。

 

然而,何谓“博”,何谓“专”?却非三言两语能说明白。

 

1988年,两位法国学者编了一部《理想藏书》(光明日报出版社1996年中译本)。虽受到读者对象(以法国为主)、“偏见”(欧洲中心主义)、语言(译本)等局限,此书就全世界范围提出的书目总数仅2 401种,堪称最低标准的“博”。对法国的普通人而言,如能攒足这些书,差不多就算有炫耀其“书香门第”的资格了——但其中中国书仅十余种,和所选的日本书数目相当,所以对我们显然不足为训。不过,翻翻此书,对开阔眼界,规划藏书,仍不失为一把入门的钥匙。

 

另一把钥匙是“图书分类法”或“文献分类法”。胡适虽说“分类法的本身是很抽象的。书很少,自然没有地方来逞本事;有了书也要知道它的内容。”(《中国书的收集法》)我却以为,了解分类法和编目检索常识,好比出游前先审视一番地图:对书山学海的广阔,暗礁浅滩的分布,以及自己的目标方向等等,可以心里先有个底。知道一点儿分类法常识,作用不限于明确买书的目的性、构思购书藏书的计划,也为藏书的分类码放所必需。家有几百成千本书,如果毫无章法随意乱扔,到想看的时候,有可能死活找不着;遇见一本想买的书,又可能完全记不起是否已经买过。如此藏书,书越多,尝到的苦头越多。

 

找几本百科类工具书、编得好的分类词典,或者哲学史、文学史、科学史等专著以及《理想藏书》之类,琢磨其目录编排和章节结构,能找到一点儿关于分类法和编目技巧的感觉。深一步,可以翻翻《图书分类学》、《中国图书馆图书分类法》等。去图书馆时,若能留心一下里面检索柜、抽屉及卡片本身的内容,则能得一些感性知识。

 

分类法是为图书馆编的,不可照搬,只当有个借鉴和参照。比如编自己用的分类法,应当先定大类(比如五大类:文,史,哲,自然科学技术,其他);往下分小类,就得结合已有的和今后打算买的。麻烦的是交叉领域,比如传记和传记小说、报告文学,不论归成一类还是几类,用起来各有利弊。所以,隔段时间,得根据书的增加和实施效果,再作修正。修正之后,还得搬运——于是会因此而苦恼若干时日。但苦是苦了,乐也在其中。

 

买书的酸已如前述。但好书者买书,还不光是酸。汪曾祺说:“文章滥贱,书价腾踊。我已经好多年不买书了”(《读廉价书》)。书价日贵,不光是内地,台湾亦如此。许达然说:“书店默默花掉我很多时间与钞票,也裁掉我不少人生景致,我似乎仍不知悔改。其实买的书不一定都看,看后不一定都懂,懂了不一定受益。……无意义的书越出越多越贵了……吓得我这一两年较少逛新书店,怕去后低档不住新书的诱惑而买,干脆改逛旧书店,新书只好向图书馆借了。”(《逛书店》)读书人藏书人不敢去书店,不敢买新版书,除了酸,也透出许多的苦味。

 

前文讲到的毛泽东向黄炎培借王羲之书帖,心里会有“窘迫的酸”;而把珍藏的书帖借出去的黄炎培,则既有“伤心的酸”,也可能还有如余秋雨说的“担惊受怕”之苦。的确,把自己的藏书借出去,从来是藏书者无法回避的大苦恼。余秋雨列举了他不愿把书借人的三个理由:“怕急用的时候遍找无着”;“怕归还时书籍被弄‘熟’弄脏”;“怕借去后彼此忘掉”。尽管如此,他的书仍多次因借出而丢失。所以他说:“不是个中人很难知道:失书和丢钱完全是两回事。”(《藏书忧》)

 

    和因借人而“失书”相比,为解决生计卖掉藏书时尝到的“苦”,又不可同日而语。除前文提到乔治·吉辛所讲之外,郑振铎说的更多:“说到售书,我的心情顿时要阴晦起来。谁想得到,从前高高兴兴,一部部,一本本,收集起来,每一部书,每一本书,都有它的被得到的经过和历史;这一本是从哪一家书店里得到的,那一部书是如何的见到了,一时踌躇未敢,失去了,不料无意中又获得之;那一部书又是如何的先得到一二本,后来,好容易方才从某书店的残书堆里找到几本,恰好配全,配全的时候,心里是如何的喜悦;也有永远配不全的,但就是那残帙也很可珍量,古宫的残垣残刻,不是也足以令人留连忘返么?……凡此种种,费尽心力以得之者,竟会出以易米么?谁更会想得到,从前一本本,一部部零星收得,好容易集成一类,堆作数架者,竟会一捆捆,一箱箱的拿出去卖的么?……那时候,实在恨自己,为什么从前不藏点别的,随便什么都可以,偏要藏什么劳什子的书呢?曾想告诉世人说,凡是穷人,凡是生活不安定的,没有恒产、资产的人,要想储蓄什么,随便什么都可以,只千万不要藏书。书是积藏来用,来读的,不是来卖的。卖书时的惨楚的心情实在受得够了!……但究竟不能不感谢‘书’,它竟使我能够度过这几年难度的关头。假如没有‘书’,我简直只有死的一条路走!”(《售书记》)

 

更让爱书的人难以下咽的苦果,是统治者的烧书。

 

郑振铎写道:(秦始皇焚书)“是最彻底的烧书……此后,烧书的事,无代无之。有的烧历史文献,以泯篡夺之迹;有的烧佛教、道教的书,以谋宗教上的统一;有的烧淫秽的书,以维持道德的纯洁。近三百年,则有清代诸帝的大举烧书。我们读了好几本的所谓‘全毁’、‘抽毁’的书目,不禁凛然生畏;至今尚觉得在异族铁蹄统治下的文化生活的如何滞塞难堪!”日本侵华后,“古书、新书之被毁于兵火之劫者多矣”。仅他本人多年收集的一百多箱古书即在“八一三”次日被烧,“片纸不存”。“这一场烧书的大劫,想起来还有余栗与余憾……以烧书为统治的手法,徒见其心劳日拙而已。但愿这种书劫,以后不再有!”《烧书记》

 

    难怪余秋雨说他“写藏书写出如许悲凉,这是我始料所未及的。但我觉得,这种悲凉中蕴涵着某种文化品尝。”因为,它能让人闻到“由人类的群体才智结晶成的生命芳香。”(《藏书忧》)

 

票数:
什么是“我顶”?
点击数:    评论数:
本文章引用通告地址(TrackBack Ping URL)为:
本文章尚未被引用。
发表评论
大 名:
(不填写则显示为匿名者)
网 址:
(您的网址,可以不填)
标 题:
内 容:
请根据下图中的字符输入验证码:
(您的评论将有可能审核后才能发表)
和讯个人门户 v1.0 | 和讯部落 | 客服中心