欧阳晋口述  徐绥之采写、注释

七、一直的愿望

徐：文革时候您受过冲击吗？受冲击厉害吗？

欧阳：还好，我自己感觉还好。（受冲击是）必然的，我是必然的，靠边站。正式挨批斗会没有开过。写检查，写历史，把过去的事情写出材料。还好，我有一个优点，你看我的经历，大部分时间在学习，在国外时间比较多。从马尾学校毕业，到德国。回来以后，我去打游击，布雷游击队。后来到英国，接重庆号，最后回来。在什么地方工作，接触什么人，都很明白。叫我交待，我就讲，全部交待清楚。我尽力去检查。文化大革命快结束的时候，又来评我的家庭出身，家庭成分，我都解释清楚。最后，他们和我谈话，我提出一点，希望你们把材料退还给我，还有什么问题提出来，我就交待。

还算不错，我自己感觉。因为我没有什么东西好怕。当时把我当作对象，思想有一点压力。过段时间一看，老干部多少都受冲击，我这算什么。后来，有一个审查我的人告诉我，有人揭发我是特务，他说：我们看你也不像特务。揭发我的那个人，也是被逼出来的，我们曾经工作在一起。他们是笑着跟我讲的。我说，好，好。

徐：林遵是1979年7月16日逝世的，您参加追悼会了吗？

欧阳：参加了。林遵那时候是东海舰队副司令，在上海。他病危的时候，东海舰队通知海军学院，要我去看他，学院把这当成一项任务交给我。以前我也去上海看过他几次。林遵逝世后，东海舰队又通过海军学院通知我，到上海参加追悼会，我去了。

徐：您入党是什么时候？什么时候要求入党的？

欧阳：文化大革命结束以后。以前我没有考虑这个事，感觉自己条件不够。我有自知之明。我想，我是那样情况，自己条件不够。后来，我感觉应该入党，自己应该有提高。另一方面我考虑，入党以后，工作会更方便一些。我到什么地方，看一些材料，是党员，对我工作有帮助。主要是这样的思想。

徐：您申请入党以后，很快就入了吗？

欧阳：拖了一段时间。我就说，考验吧，你考验嘛。最后一次，我病了，到医院躺着，我就把我的思想情况、我的心情写了。我说，过去因为工作忙，没有考虑这问题，现在我有时间考虑了。我写那个报告是离休前几年。后来，我评上海军优秀模范共产党员。哪一年忘记了，海军的报纸登了。我是1987年退休的，那时候我已经70岁了，超龄了。

【图25 欧阳晋夫妇近照。2003年11月】

我自己感觉，我为革命做了一些工作，感觉很愉快，你看我身体情况就可以看出来。我的身体还可以，要尽我的力量，做一点工作。

刚才我说过，我们从德国回来，到敌区布雷，看到那地方老百姓苦得不得了，比我们苦得不得了。1943年我回到后方，看到一个同学，说起布雷，他对我说：你是“雷奴”——水雷的“雷”，奴隶的“奴”。这是要好的同学，他这样讲。他们在后边享福，我们去受苦。当时在重庆，在后方，就有这样的思想。我们在前方干几年，到后边一看，花天酒地，这么搞。那时候我说，我要好好干，就出国了。抗战胜利，从英国回来，希望国家有希望，搞好。可是，情况比重庆看到的更糟，更糟。国家搞成这个样子，太不象话了。一个人走的路，必然受环境的影响，当时环境就是这样。我当时最大的一个思想：没有个人，没有。我一直的愿望，就是希望中国海军强大，中国强大。

徐：从您进马尾海校到现在，72年了。中国近代海军从一八六几年开始，从1866年“福建船政”算起，到现在不到140年。您在海军的时间，占了一半还多。

　　欧阳：是啊。我现在看报纸，看电视，对海军问题，还有就是一些国际问题，非常关心。其他不太关心了。我前面讲，我自己亲身体会过，我们中国的船开到外国，影响有多大。华侨、华人，对祖国最有感情。我在英国、德国学习，那时候国家被日本侵略，人家看你中国人是什么人哪？我去过几个地方，英国殖民地，就是这样情况。美国后来在中国横行霸道，我们心里是什么感觉？那时候我们做一个中国人，抬不起头。

这么多年，我感觉，参加革命，非常愉快。我要尽我力量，我一直是要把海军搞好，希望中国有很强的海军。过去，何友恪跟我说，共产党才有希望，国民党搞，不行了。我感觉，我们的海军，从那样的破烂摊子起家，慢慢建了几个舰队，现在搞起来了。现在的中国海军，在中国历史上是最强大的。我们的军舰，顶大的没有，航空母舰没有，巡洋舰以上没有，没有不要紧，我们没有搞。但是驱逐舰有，驱逐舰以下都有，很多很多。潜艇我们有，导弹潜艇、核潜艇都有了。前一段，我非常高兴，我们的舰艇编队绕世界一周，这在历史上没有。他们去那里，一方面是锻炼，还有一层：影响很大。1948年接重庆号回来，华侨一看中国军舰来，高兴得不得了。在新加坡，哎呀，那时候群众呀，高兴得不得了。我是通讯官，负责联络工作，要上船参观的人太多，怎么办法？我们印票，分批参观。华侨的热情真让人感动。那还是重庆号，中国船，英国造的。现在都是国产的。现在是什么情况？我们国家强了，原子弹我们有，氢弹我们有，舰艇我们有，最近载人航天也成功了。当然，现在还不够，但是我们这样走下去，没问题。我很高兴。

【图26  欧阳晋和采写者合影】

【采写者絮语】

访欧阳晋同志，无论面谈还是打电话，也无论从气色、声音、记忆、思维还是整个精神状态看，绝想不到他竟已年近九旬。这是他给我的第一个有关“海军”的印象。

老同志毕竟87岁了。他的口述，带我走进历史。

对许多人来说，把中国近现代史分成两个（旧中国和新中国）或者三四个（晚清、北洋、国民党、新中国）相互独立的段落，是一向习惯了的思维定式。然而，在老人家身上，那些曾被人为割裂的片段，活生生糅合成一个整体。至少，就中国近代、现代和当代海军史而言，我的感觉就是这样。这种感觉很惬意，而且让我深受启发。

整理口述记录时，我就一直带着那种感觉。早在完成前，已想好标题，并征得老先生勉强同意：《投身中国海军70年》。

把民国（北洋、国民党）海军乃至晚清水师，和解放军海军统称为“中国海军”，今日史学家未必人人认可。但在欧阳晋和他的师长、同辈、学生那里，这却是历史的真实。

记录文字，力求符合老同志略带闽腔的普通话风格；至于注释，则以方便读者为目的，尽可能提供背景资料、查核史实，只偶尔模仿一下唐德刚笔法——夹带点儿“私货”，发几句议论。恭请编者、读者指正。

2003年11月23、24日赴南京采访，12月以后数次长途电话补充。

2004年2月19日于北京沙沟完成整理、注释。

【参考文献目录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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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本文刊载于《口述历史（第二辑）》（王俊义丁东主编，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4年7月）。此次发表，对文字及注释略作修改，并增加照片若干。】